sogaretoldme
Wordsno.0012026年7月3日

sogaretoldme vol.01

朋友突然傳來一份四小時、像 podcast 一樣的聲音檔案。內容是他這幾年參與的地方創生專案的細節,講了兩小時,之後是就職的報告。大概是這樣的流動。

其實啊,聽完那四小時的 podcast 之後,我馬上也試著用語音備忘錄錄了一段,但可能是因為變成「要好好錄」的那種心情了吧,結果解釋過頭。那份檔案,就被我刪掉了。想說用 podcast 的方式來做也不錯,等哪天心血來潮再弄好了——結果一晃眼,時間就過去了一點。這次想說,能用這個聲音的檔案回覆就好了。我自己不錄到最後,也完全不知道會變成什麼調調,所以應該是邊錄邊看吧。

這篇文章,是把那段錄好的語音備忘錄轉成文字,再稍微加筆修潤,好讓台灣的大家比較好懂的版本。

一份四小時的語音檔案傳來的時候,大家都會是什麼心情呢。話說回來,這種事,平常也不太會發生吧。

他平常大概半年會傳一次長長的文章過來。像日記,又或者有點像論說文。像一封信那樣的東西。

講講我自己的事。我在德國待了十個月,三月底回到台灣——。過了十個月,很多事情都變了。那間店已經沒了啊,之類的。不只這樣,台北現在房租、地價都在漲,想找跟去德國之前一樣價錢、一樣條件的房子,變得很難找了。所以我本來想,回來之後大概要花一個月左右找房子吧,那段期間就先住短租或飯店,一邊過渡、一邊趕快把房子找到,本來是這樣打算的。

但有緣,剛到台灣沒多久,朋友現在住的地方隔壁剛好空著,他說:來啊。我就 OK OK,這樣。能夠這麼隨性地說出「OK OK」的時機,並不是隨時都會來的。想要安穩下來的時候,是沒辦法變得那麼隨性的。而我又想回到台灣那種比起德國來說很混沌的——德國其實也很混沌啦——那種混亂的感覺裡,心裡有這種欲望,所以總之就 OK、OK。很隨性地,成了朋友的室友。

這幾乎是第一次。真正意義上的「室友」。一個是認識很久的朋友,另一個是他大學戲劇系的同學。那個房間六月開始要給那個朋友的朋友住,所以在空著的五月底之前,他說住沒關係。所以我大概是三月十九號?之類的搬進去之後,就一直邊住邊找房,先住一個月、再住一個月,這樣。找到房子就馬上搬,找不到的話就讓我延到最後一刻——大概是這樣講好的。要硬找也不是不行,但我想找到一個能安心下來、自己喜歡的房子。

房租,比東京稍微高一點。想找跟東京一樣條件的房子,就會變貴。想選有陽台、有浴缸,還有採光好、有窗戶的房間,就真的會變得很貴。但既然都要花到某個金額了,就想找到自己會滿意的房子,即使這樣想,還是很難找到啊。心裡原本設想的金額,就這樣一直、一直往上加。大家都用一個叫 591 的 app 找房,但物件一放上網站——(雖然不像德國那樣搶到頭破血流啦)——好的房子基本上都會馬上被那些一直死盯著的人搶走,對吧。我自己也一直死盯,還是很難找到。

真的,跟以前比起來,現在也算是有在好好工作了,想住一個好好的家。所謂好好的,比如說,是一個讓我半夜也好、早上也好、中午也好,都能安心做音樂的地方;因為常常遠端工作、在家做事,所以在家也能舒服地工作;有人想來的時候能來,能夠聚集人的那種家——想找符合這些條件的房子。然後真的是在五月最後一刻,下一個家才定下來。離退租真的只剩一點點。但我心想,這下怎麼辦。找不到的話,本來想說去住所謂的週租套房,但搬那麼多次家很累,不是嗎。

不過,從台灣去德國的時候,我丟掉了不少東西。這到底是什麼心情,我自己也不太想得起來。在台灣待了八年才去德國,這件事本身——八年裡確實堆疊了很多東西,然後以那樣那樣的理由,要去別的地方挑戰的時候,就是沒辦法帶著那麼多東西。東西很重要,但總之就是想輕裝一點,帶著這種心情,丟掉了很多。所以回來的時候也只有三、四箱紙箱左右。但搬家還是超級麻煩。現在用的這幾台顯示器、螢幕,我帶去德國又帶回台灣,三台。三台 27 吋螢幕,加上電腦是四個螢幕,平常這樣工作。所以還得買配得上它們的桌子,搬家的次數能少就想盡量少。

前置講得有點太長了,總之——採光會進來、聲音好像也不太會外漏、天花板偏高、有點像 loft 那樣,真的很喜歡的一個家,被我找到了。這樣的話大家好像也能來聚一聚。(也許是反作用力吧,現在我很想聽大家的事,很想吸收,各式各樣的事。所以大家,來玩!

只是房東說,要六月十五號才能入住。在那之前該怎麼辦呢,正想著的時候,Leo 王說:先來我這住兩週啦。他家在離台北有點遠的地方,有中庭、有狗,一樓超大,還有頂樓那種。跟三月底一樣,我又 OK OK,很隨性的心情。就在他家住了兩週,大概是六月一號到十號左右吧。

不過結論上,房東提早把房子空出來給我,不到兩週我就能入住了。那段期間的生活呢——從 Leo 王家到台北,開車大概要四、五十分鐘。倒也不是距離很遠,只是要在山路上彎來彎去,早上或傍晚台北通勤的人和車也會有點塞。反正台北有很多事要辦,就開他借我的車,去台北再回來,這樣的生活大概過了十天。也就是說,去哪裡都要花一小時的這種感覺,很像很久以前住東京的時候,從住吉到麻布那樣的通學。那今天要聽哪張專輯呢,這種事情,倒也還蠻能享受的。

就在這個當口,那位朋友突然傳來四小時的語音備忘錄,我心想:不是吧,四小時。我是想騰出能一口氣聽完的時間啦,但沒那麼容易。所以想說,單程差不多一小時不到,大概花個兩、三天能聽完吧。剛好那時候正好是搬進新家之前,跑去 IKEA 之類的地方買一堆東西、準備新居的時期。到新莊那間很大的 IKEA 來回大概各一小時,花了幾天,就這樣聽完了。

那位朋友跟我國高中同校,交情已經十五年了。他把時間花在思考事物與思想上,晚了五年左右才上大學。

我剛剛也在跟另一個朋友聊感想。那個朋友說,他一開始聽那段語音,馬上就知道這是講就職的事。我完全沒聽出來,是我太笨,還是因為在開車呢。所以真的,前半段我一直追著他講的那些具體的事、各種專有名詞,努力想跟上,卻怎麼也進不去。但在車裡聽的 podcast,本來就是那樣的東西,不是嗎。

往右轉、往左轉的時候,內容就進不了耳朵、漏掉一些,但想說本來就是這樣吧。聽著各種具體的事,然後在這一堆具體的事之後,聽到他說「就是這樣、這樣決定了自己的路」的時候,就覺得——真不愧是他。有種被打中的感覺。

這也是,一般來講,「今年春天決定要去哪裡哪裡了」這種一兩行、三行的事——人生其實有各種脈絡,但多數情況下大家都會省略掉,只講結論。為什麼要省略,還是因為大家各自都有有限時間內的人生。這四小時裡、在這樣的流動裡,他想傳達的東西,雖然我是邊開車邊聽,但能好好地一邊感受一邊聽完,真的太好了。能夠感受到。

講完具體的事之後,講就職的事,最後,他講的是「原動力」。四小時嘛,大概就是跟誰見個面、聊聊天吃個飯、去個咖啡廳,這樣就過去的一段長度吧。但在最後,端出原動力這件事的時候——這就不只是四小時了,而是我們從十六、十七、十八歲開始一直煩惱著、這十年來的整段流動累積起來,才終於能講的話。想通這一點,就整個熱起來了。

所謂原動力,就是「投入某件事的理由」「為什麼想投入它」的那股能量。

最近我也一樣在幫各種創作者,會聊像是直式影片要怎麼在三十秒內呈現這種事。但還是不太習慣呢。果然,在短短的時間裡能傳達的那種濃度與重量,跟在真的很長很長的時間裡、像重重砸進心臟裡那樣傳達的重量,是完全不一樣的。雖然說「不一樣」是理所當然的事啦。一邊感受著這些,剛好回程開著車,夕陽超級漂亮。連這種地方都算進去的話,真是相當 emo 的四小時。這個,我很想告訴大家。

所以說,是 podcast 也好,是邊講邊錄的這種形式也好,都讓我覺得很有意思。比如另一種情況,過去每次收到他那種像信一樣的文章,我就會產生一種「要一字一句好好讀進去」的心情。但聲音嘛,就有那種邊放邊聽的性質,對吧。所以刻意在前半放進那些邊聽邊漏的具體事情,最後啪一下刺進來。像專輯,又像雜誌。像電影。三十秒理解不了的東西,在漫長的時間裡去感受——這在現在來說,真的是非常珍貴的體驗。

但真的,首先,是很值得恭喜的事吧。說恭喜,當然,就像決定去打一份工那樣,「我先去這裡」「我要這樣做」——這種事,或許多數人都做得到。但從十六、十七、十八歲,不,十四、十三歲,國中認識,也有過像屁孩一樣的時期,那個對世界一無所知、像屁孩、像小孩的自己,變得會為自己的事負起責任,也試著對世界給出某種程度的解答,或者放棄了對某部分的回答——一路走到這裡,十年。

十七歲、十八歲,我在旁邊做雜誌、拍電影。想成為某個什麼,是個 wannabe,同時,那個或許什麼都成不了、卻仍在對抗世界的自己,就這樣一點一點、局部地成為了某個什麼。與其說「成為」,不如說「正在成為」。從進行式,一點一點變成既成事實,這樣的人生。

有頻繁聯絡的時期,也隨著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,聯絡變成一季一次,忙起來的時候,一年沒聯絡也是有的。而在這段期間,進行式的東西,也會漸漸變成過去式。

在這時間的流動裡,我照鏡子也會想,有點皺紋了、好像有斑了,頭頂也讓人在意,回過神來已經快三十了。快三十。就這樣一直活下去,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呢。這不只是哪個名人什麼時候過世那種事,身邊應該也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吧。就算在生命的流轉之中,也要好好活著、成為某個什麼——想起這些種種,就會想:哇,我是那種可以聽這樣一段四小時聲音檔案的、好命的人生嗎。但,果然還是會想這種事啊。所以,雖然我真的不是那種能對具體的事、在具體的層面上好好回應的人,但那種 feeling、那樣的感受方式,我還是很想傳達出來。

好,那個。我自己也回到台灣了——說是回來,但去德國是我自己的選擇,回台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——生活裡真的有各式各樣的選擇。但選擇這種事,有時是某種順勢、某種衝勁;而有時候,在做出選擇之前,那個選擇其實早就已經被做出來了。我大概會變成這樣、想珍惜這個、想守護這個、不想守護這個,各種潛意識、潛在地在想的事,凝聚、匯集起來,成為一個決斷。所以聽他講話的時候,前面那些各式各樣的具體的事,各種各樣的線連起來、連起來、匯聚成一個決斷。那其中的一部分,或許也包含著曾經很痛、痛到連痛覺都無法辨認的、以前的往事。

而最讓我有感的,是他最後講的,關於「原動力」的那個回答。

他念的是觀光學,參與過很多地方創生的專案。在對孩子們的講課裡,曾被問過:「你為什麼那麼熱心呢?」——是這樣的一段插曲。

他對原動力這個問題的回答,用的說法是「為了某個人,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」。這,真的是我這幾個月——半年、一年——一直在想的事。半年吧,回台灣之後。一直、一直在想。

十八歲那年,在失去之後,我們曾經有點絕望地覺得:「大概再也不會有能讓自己那樣投入的事物了。」

把話往回倒。2024 年我拍了三十三支 MV,在台灣,不只嘻哈,還包括各種偏主流、偏流行的創作者,範圍很廣。但真正投入業界的過程中,我想的是——自己想用什麼樣的態度參與;但那與其說是參與業界,不如說是「我對音樂抱著什麼態度」,而在那之後,業界只是一種手段,最終想要以什麼方式連結下去。這些糾結,是我 2024 年的執著。

比如說,我對台灣真的有各種感謝,我認同的一部分也在這裡,正因如此才會想把這個地方變得更好,想著要怎麼才能變得更好。台灣真的有很多有趣的事、好玩的事,這些我也想讓大家知道。為什麼會有這些有趣好玩的事,還是因為這片土地有各種可能性——說可能性有點油條——是因為有各種屬於這片土地的脈絡,跟那些脈絡連結而生成的各種文化,文化裡也包含娛樂,各種語言、文化、歷史都在這個地方。而這些在哪裡呢,果然就是這個地方,台灣。

真的跟日本人聊天,就算不是那麼笨的人,也會有人講出「台灣是中國嗎」這種話。當然那個人也有可能真的很蠢,但我聽到的不只一兩個。台灣這個存在的存在感——當然,透過新聞、透過政治認識的人很多——但作為一種文化的存在感,我覺得也有稀薄的那一面。這是其中一個。而在我喜歡的嘻哈音樂、各種音樂類型裡,「你真的有跟這片土地連結,寫下那些歌詞嗎」——我喜歡 rebel music。你真的有連結這片土地,去做這個音樂、做出那個態度嗎——我對這件事抱著很大的疑問,也有我自己的一套想法,那是 2024 年。

過程裡有各種挫折,也有站在我對面、跟我想法相反的人。具體的就先不說了,當然有某種戰鬥,也有非戰不可的時候,但我想選擇去做那件事。只是那個環境、那個業界、那個音樂業界、嘻哈業界的流向,跟我的想法又落在不同的地方,就覺得「這樣不行吧」。說「這樣不行」,還是因為——我希望言語裡能寄宿靈魂,希望有屬於那個人自己的語言,但那裡既沒有批評,是不是只是在做 commercial 而已。對那樣的流向,我非常失望。這也是原因之一,讓我對「去德國」這件事變得相當肯定。這部分佔的比重蠻大的。要不是這樣,我大概會更在台灣繼續做下去吧。

然後去了德國之後,真的就是二者關係,跟當時的戀人一直在一起。所以那也是重新凝視自己的機會。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,生活裡那些細節,我想當一個多溫柔的人,或者我不溫柔的地方。是徹底跟自己面對面的十個月「合宿」。有能愛自己的自己,也有無法愛自己的自己。以為自己有愛他人的勇氣,其實是不是根本還沒做好愛他人的準備。總之,想了各式各樣的事。

話說回來,一旦回到台灣,我覺得重要的東西突然就變了。從那種執著、對文化的執著、「文化應該要這樣」的地方,往更偏 hospitality(待客、對人的溫柔)那邊移動。面對自愛與對他人之愛的時候,比起原本在腦中想的「執著」,實際去動起來、去「對人溫柔」的那個方向,對我來說更好懂。

這也有各種原因、各種相遇。其中一個是,從 2024 年左右開始有往來的一支樂團,叫 DSPS。聽他們講各種事,那支樂團在音樂上的理念與方向,是想把療癒送給聽音樂的人——雖然他們大概沒有想著「要送出療癒」啦。簡單講,療癒一定在核心的中心。說療癒,好像會變成「療癒系」那種東西,但實際上,能扮演把療癒送給別人這個角色的人,其實沒那麼簡單,對吧。與其說療癒,說「關於療癒的、象徵性的音樂」這種說法,或許更貼切一點。但這並不代表把概念丟掉了。是有概念、有訊息,在那的延長線上,才有作為各自獨立個體的療癒。

做照護的人、偶像、給宅宅勇氣的偶像、給觀眾療癒的人。那些人,某種意義上是把自己的人生切下來——當然那裡有快樂、有 catharsis,但不只是這樣,果然還是有「把某個東西交給別人」的那一面。

我常講這件事,Lily Spacey 現在在台灣很紅,YBSG 的那個人。那個人,真的一天二十四小時裡有很多時間都活在那個角色、那個設定裡。我覺得很偉大。她之前出的 ZINE 裡面,寫了她的電話號碼。「每天都要一起開心」「不開心的話打給我」。不只是一味地往上、往嗨,而是一邊掛念著那些往下、低落的人,一邊扮演著往上、嗨的自己。這種某種意義上的「hospitality」,我現在非常尊敬。

真的,大家各種各樣的煩惱分散在各處——不是社會的錯、不是這座城市的錯(雖然也是啦),是每個人真的都有各自私人的煩惱,有人的煩惱在生活的日常裡,也有人是煩惱太大、太苦、活下去都很辛苦。想到那種時候,聽音樂而被拯救的經驗,或是覺得「這個偶像的這股勁好開心啊」——想到這些真實的體驗,就覺得那樣的角色真的很重要,我必須更珍惜那個面向。我開始往這個方向 shift。

所以比如說,我在德國的時候真的蠻辛苦的,說辛苦也是人際關係上的事,解決方法或許在某個地方是有的,但真的相當辛苦,而那種時候有一些音樂救了我。現在最重要的,我覺得是「hospitality」。雖然很想輕易地說「正因為是這樣的時代」。後疫情,變得保守、順著演算法走,這些也都可以,但對「煩惱」那個部分本質性的拯救,在「執著」之中,果然總是有難以被提示出來的地方。

所以真的,就像他說的,「為了某個人,身體就動起來」那種感覺,我很想珍惜。我也二十八歲、快三十歲了,有一種「終於走到這裡了」的感覺。真的是紆餘曲折,繞了各種遠路,一個人煩惱著「不是這樣、也不是那樣」,在「也不是那樣」之中,有時候也傷害了人。跟人難得的相遇,也有分開的,各種各樣。但「想為了某個人而動」這個心情,作為一種純粹的心情,剛好走到了那裡。就算離別與相遇之後還會再反覆下去。

想著這些、聽著這些,開著車。IKEA 的回程。右手邊夕陽發著光,倒也不是流淚那種,而是「有過各種煩惱才走到這裡」的那一直線、那一整條線,在胸口裡瞬間濃縮起來,又像在一片大草原上滾動開去。一個人、一份情感,光靠瞬間是說明不了的,所以過去各種各種各種各種東西,就這樣緊緊塞成一團——從過去各種具體的事,到決斷的事,再從那裡繞回原動力的事。唉,這段語音,真是相當——像電影,又像雜誌,也讓我湧起一股很懷念的心情。這,就是我對那位朋友那段 podcast 的感想。

只是我自己,是不是也想到那個程度才在做決斷呢,這當然也一邊想著。因為那四小時的帶子我分了四次聽,中間當然會聽一小時,然後去做別的事、過別的時間。

嗯——。最近我做了什麼決斷呢,我自己。當然也有「用不做決斷來吸收更多東西」的那種態度,透過延遲決斷來提高準確性——雖然說準確是什麼還是個問題——不是當下的衝動、當下的錯誤,而是透過把決斷延後,去靠近更準確的東西,也有這種想法。

比如 2024 年 MV 一年三十三支。三十三支是要怎麼「做完」的啦?但我自己當時、現在也是,還帶著像 MV 修行生的心情,所以就先不挑,總之抱著「先做做看」的心情做了。想說今年先暫時把這個停下來吧。當然回台灣後很感謝,還是會收到各種拍攝的邀約。只是今年,也許不會以「案子」的形式接 MV。這樣會變怎樣,我也不太知道。

把接案的時間空出來,想拿來做什麼呢。就是那段時間裡,我覺得做音樂很快樂,也覺得把想法放進音樂裡很快樂,所以想稍微、哪怕一點點,把它做成形。所以今年想稍微把力氣放在音樂上。

但影像果然也是——影像的表現,有影像表現自己的深度,把各種技法組合起來就能做出這種東西,能做到自己原本想都沒想過的事,這裡面是有喜悅的。可是果然,接案的時候,就算被說「増田你創意全部交給你」,MV 到頭來還是兩位導演、音樂製作人和 MV 導演,兩人三腳。所以如果沒辦法跟對方在人生層級上產生共鳴,就拍不出自己在人生層級上能共鳴的 MV。當然,帥氣的 MV 那種東西,不是沒有公式,順著公式,「我又拍出帥氣影像了」這種事或許辦得到。但為了讓自己在人生層級上對他人共鳴,自己也必須保有那種、能讓他人在人生層級上對我共鳴的縫隙才行。

DSPS 就是那樣的音樂吧。那個縫隙,我或許一直把它叫做「療癒」。

能兩人三腳、又覺得快樂的人,本來就沒那麼容易遇到,所以想往那邊賭賭看。總之,想讓自己手也空著、腳也空著——這就是我最近的決斷,四月開始就這樣了。把手腳空出來,是需要勇氣的。必須更快、更快地往上爬,這種壓力,還是難免會在腦袋角落。爬上去之後有什麼,我不知道,但總之,什麼都不想地繼續往上爬。

除了自己的事、自己的音樂之外,還有大概三件,是我現在很在意的事。

第一件,回台灣後跟叁朝屋的人聊,聽到 DIY 的事、DIY 的話題。確實,叁朝屋做了七年八年,自己的顏色就出來了。剛好走的是一段不去迎合 commercial 的歷史。這種「真正珍惜屬於自己、屬於我們獨有的顏色」的姿態,我覺得現在很重要。前年去年,老實說也有在想自己要怎麼把手伸出去、把腳伸出去,怎麼把根扎得更深。但現在回頭想,如果要在台灣這種規模做,就要珍惜獨特性這種東西。

為什麼要珍惜它,因為獨特性不是想做就做得出來的東西。Reels 也是,大家都想生出新的招式,一堆 Reels 創作者都在努力,但我覺得那不是獨特性。有自己的人生,有其他親近的人的人生,或者本來離得很遠的人生在這個地方交會——所謂交會,跟只是擦身而過是不一樣的——交會之後,在這個瞬間、非得是這個人與這個人不可才做得出來的東西,然後長長地延續下去。當然那裡「啪」一下生出來的東西也有獨特性,但當它長長地延續下去,我解讀為那才會成為獨特性。那是人生的財產,是豐盈的東西吧。叁朝屋我覺得也是其中一部分,我現在想表達、一直在表達的東西也是。

還有果然,是這趟旅程裡遇到的、周遭的人,我想去傾聽那個人的獨特性。對那個人的人生產生共鳴,把自己流血流汗學來的東西也分享給那個人。那個人的獨特性、他人生中想得到的東西,跟我學來的東西,再在那裡交會的話會變怎樣——我對這件事非常有興趣。雖然聽起來很抽象。

講得非常具體的話,今年百恩的專輯預計會發行。demo 十二首左右幾乎都好了,雖然還在 production 階段,但真的很期待。

百恩,知道的人就知道,她有一位日本統治時代出生長大的阿嬤,百恩是被那位阿嬤帶大的。所以日語的 root 也在那裡。但台灣真的很複雜,從日本統治時代、日語的時代,到中華民國,再往回追溯是台語——台語、日語、中文,到最近的英語,對吧。大家英語都比日本人溜太多,從幼稚園就在接觸了。她做了一張把這四種語言處理得非常自然的專輯。語言只是其中一個面向。

主題是以「從母親而生」為題。但某個東西的延續,在思想上,是由上往下。可是生命這種東西,果然還是有母親、有父親、有自己,對吧。從母親領受的東西,往下延續下去——把這個,跟台灣、跟這座島重疊在一起去做,是一張相當尊貴的專輯。

當然,專輯、作品,是有那種靠感覺就能做出來的東西啦。但這張是百恩、還不只百恩,是把很長一段裡各種人的人生都塞進去的專輯。那裡有日語,有跟百恩用日語聊過的各種回憶,也有從百恩身上學到的東西。果然,我對「自己也參與在百恩這張專輯的這一部分人生裡」是有意識的。而那就是獨特性——抱歉,「獨特性」這個詞我現在是用自己的定義在用——想守護那尊貴的東西,說守護,不如說想好好地參與其中,說參與也怪怪的,是想讓花好好地開,作為身在那裡的一部分人,好好在這裡貢獻自己能做的事。這種心情。

所以為了這個,要發行果然 MV 也很重要、A&R 之類的也很重要,還有各種細節。只是把歌發出去、檔案怎樣、上傳怎樣,這些具體的地方也有,但——好好地參與到眼前、身邊的人的事情裡——這一路上經歷各種業界,好事壞事、討厭的事,討厭的事其實沒那麼多啦,但那些咬牙撐過來的,總算能用在身邊的人身上了。這也就成了「那過去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些」的一個答案。

倒也不是說,那些大家都做得到、自己又不想做的事,我硬去做。也有人是一直很喜歡那種業界的,我也不是戴著那種面具喔,我自己確實也有那樣的一面。但果然最終,我還是想對那樣的理念產生共鳴,也喜歡從那裡綻放出來的作品。所以為了百恩的 MV 之類的,我把身體稍微空了出來。這是一件。

還有一件是,五月底之前一起住的、對我很重要的一個人,映潔,八月要做一個獨角戲。這件事一講就會變超級長。這次我第一次稍微參與到劇團裡。本來我很愛講台灣音樂業界的壞話(笑),覺得大家是不是都沒在想什麼概念就做了。與其說概念,是穿上業界企劃職的人想出來的那套衣服,「這次是這種感覺喔」——概念是後面才跟上來的那種業界風格,我不太喜歡。

這不只是業界的人,就連所謂嘻哈那種、標榜「我們有好好在思考」的地方,我也覺得被業界企劃、被流行給侵蝕了。到底是怎樣。當然,用耳朵聽起來舒服的音樂也很重要,但果然,你想傳達什麼、真心想傳達什麼、在這人生裡想傳達什麼、犧牲自己這個存在也想傳達什麼——這些我還是會在意,所以對娛樂性很強的作品就不太能共鳴。我一直以為那就是音樂業界,或者說音樂作品就是會往那邊去嗎,我本來這樣想。

結果實際去參加劇團的會議,戲是有沒錯,但確實,沒有概念、概念沒有好好講清楚,戲根本就不成立,不是嗎。為了傳達這個概念,採取這個手法,用這樣的結構、這樣進行,希望觀眾這樣感受——這一整條線不成一直線的話,戲就不成立。這種要素,感覺比音樂還要強。雖然我真的只是參加了幾次會議而已,卻大受感動。原來如此,確實我一直執著在音樂跟影像上,但不去參與更不一樣的表現、不伸手去碰,就有很多事情不會懂。那是一種非常新鮮的心情。

概念,還有手法,以及那份選擇。到底重要到什麼程度呢?〈在意與默契〉MV 裡跟樂團的溝通,讓我想起了這件事。

那個先不說。這個嘛,主題一講就會變很長。講到會變長是說——在戲劇裡有一種叫獨角戲的文化。一個參與各種劇團的人,面對自己的主題,做一場一個人的公演。這也是一種蠻有意思的文化。所以就像首張專輯那種感覺吧。映潔認識也六年了,聽過她各種煩惱,而煩惱的那些部分,就跟主題連在一起。以為自己被愛著,其實那會不會不是愛。在懷疑之中,面對「自己」這個存在。以為只是個普通觀眾的人,卻說「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你的女朋友」這種謎樣事件。自己與他人、以及自己與母親,小時候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,想成為的自己、不想成為的自己。全然的陌生人,與身邊親近的人。想愛的人、曾經愛過的人。在思考「自己」這一個存在時,各種範圍的事情,都得一邊痛著、一邊持續思考、持續面對。這是很不得了的事,對吧。

能參與到一個人的「首張專輯」,真的是很榮幸的事。首張專輯裡塞著那個人的人生、各種訊息,但第二張以後其實不知道要講什麼,或者想講的都講完了,這種事很常見吧。那裡當然還會有首張之後、各種另外的訊息,但果然,我們就是會抱著「整張專輯裡塞滿了所有訊息」這樣的價值去看它。

所以百恩那張專輯也是,映潔的事也是,我覺得那非常尊貴。我自己最早做了、卻沒發行的 Even Smaller 裡面,也塞著我世界觀裡從那時候到現在都很重要的東西,偶爾回頭聽,還在跟那時候的自己對話。那時候的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呢,是在成長的過程裡、在城市的變化裡想到的那些,環境和自己時而變大時而變小——那重要的第一個點,第一個點裡,果然包含了各種觀察力。

能參與到那樣的機會,真的相當難得、相當尊貴。我想當一個,能對那樣的機會好好參與、幫得上忙、陪伴得了的人。說想過那樣的人生有點誇張,但也有想把手空出來的意思在。

當然,就這樣繼續當 MV 導演,努力的話,把影像表現磨到更極致也不是不行。但這大概就是我的個性吧。原本做雜誌、拍電影,想說接下來做音樂,然後又是 MV——以理念為底,去嘗試各種表現,是這樣的人生。所以 MV,也許就目前來說,接下來會漸漸拉開一點距離吧。不知道,也許哪天又會遇到某個能讓自己重新振奮起來的東西,關係又牽連上了也說不定。我也覺得還會再跟雜誌、跟電影重逢。特別的告別之類的,是沒有的。

原本,平成快結束的時候,十九歲來到台灣的時候,我覺得比起周遭台灣同世代的人,自己在訊息性、思想性、理念這些方面是跑在前面的。但後來大家都變得很能把自己人生裡的訊息整理出來,我自己也從原本的訊息性有所改變、訊息變了,又能用不同的方式跟大家產生連結,能聊各式各樣的話題,這件事現在讓我很開心、很喜悅。為了那樣的對話與行動,我想當一個能把身體空出來的人。

搬進新家之後,久違地做了很多音樂,找別人來,做做看那些「一直很想做的這種感覺的音樂」,聊些沒什麼的事,收下別人託付的煩惱。

最近,我迷上了 vibe coding。所謂 vibe coding,是指用 AI 寫程式碼。「憑感覺」寫程式。

但對某些人來說,會在意的大概是「做音樂是能幹嘛」這種地方吧。比如地方創生裡的軟體、DX。透過做出某個東西去幫上某個忙,那種具體性是有的,真的。政治、商業、學術,各式各樣改變世界的方法都有。但我覺得那是緣分。而且,重點也在於自己一路以來被感動的各種經驗裡,有什麼。我啊,是在各種經歷之中,剛好有音樂,剛好有語言。當然也不一定非得是音樂啦。那到底是療癒,還是那裡有不一樣的答案,能不能改變一個人。跟那些在推動社會的基礎建設、服務、系統比起來,或許一點也不大。但要往大的方向去,還是可以在音樂這樣的舞台上做就好——這我自己也還完全沒有答案。也不打算硬要生出答案。反正總之,我大概還在半路上,學著各種手法的感覺吧。

還有那段語音裡中途也提到的 AI 的事,也講得很好懂。AI 提供 solution,卻不提供理解。真的就是這樣。我現在其實工作上收到相關的問題,會不去理解、直接把那則 LINE 訊息複製貼上丟給 Claude 之類的。但這也代表,我可能有種「不想用自己的腦袋去理解」的傾向吧。想把用來理解的那份腦力資源,留給別的事情。

把「理解」這件事擱著,對 AI 只學會了「腦袋放空、操作鍵盤」這一件事的話,「什麼都不做卻有什麼被解決了」的經驗就會累積,而那種感覺,會讓你在需要理解的現場、在人際關係裡,自然而然發揮不出來——這種事也是有的,所以得小心。這稍微是預防性的講法啦。但實在太方便了,人類對這種科技,大概就是有那種停不下來、戒不掉的地方吧。

順帶一提,我超喜歡 Claude。它會好好把過去的脈絡全部留著,有種記性很好的朋友的存在感。GPT 就整個忘光光,對吧。一邊學著 AI 的、AI 的好處,一邊學習老派的、不一樣的做法、不一樣的表現方式——這就是我最近的人生吧。但即使 Claude 記憶力、留存脈絡的功能再怎麼變成無限,我覺得它還是沒辦法像朋友那樣,突然告訴你一件誰的記憶裡都沒被記下來、小小的、會讓人噗哧一笑的事——那種幽默。模仿是模仿得來,但在生命的層級上,是體現不出來的。那種讓你噗哧笑出來的東西。

所以,大家,也找時間來台灣玩吧。比起以前,現在已經很能帶大家逛了,現在各種地方都能帶。單純地,我想發呆。要帶你去哪個觀光景點之類的當然也有,但就是想一起發呆。在台灣也好、日本也好,德國也好、泰國也好。果然,就是想一起發呆個幾天,然後對那之後脫口而出的話,產生強烈的共鳴。比起別的,我更多時候只想對那種話產生共鳴。認識超過十年,話語的重量就又不一樣了,我本來是這樣想的。

所以,我也想跟正在看這篇文章的大家,五年也好十年也好,長長久久地認識下去,一起產生各種共鳴。

有點想睡了。 該怎麼說呢,怎麼辦、怎麼辦,一直找不到收尾的方式。總之,祝大家健康。也再打電話、傳訊息,LINE 傳訊息都好,跟我聯絡。感謝收看。